一
    七月的早晨，宁静肃穆的高原在悦耳的鹰笛声中醒来。此时，我正站在石头城东北角的一段残墙边。凝眸向西望去，一座崭新的山城在朝晖中显得更加俊美，更加绚丽，我为这座现代山城深深祈福。转身向东眺望，冰峰雪岭层层叠叠，犹似一支强大的军团，正列队等待着号令。我从远处收回目光，凝视着西面城墙脚下鲜花遍野的阿拉尔草滩，凝视着草滩上缓缓流淌的塔什库尔干河。记得《大唐西域记》中说：“朅盘陀国二千余里，国大都城基大石岭，背徙多河。”是啊，看看眼前的景象，正是：城在岭上，以岭为基；河在山下，与山相依。一千多年来，河与城，形影不离，永不相弃。河，倒映着城的雄姿；城，在河的歌声中屹立。没有河，城会感到孤单；没有城，河会感到寂寞。河，默默地记录了城的历史，城的故事，城的风云，城的传说……

    二
    从雪岭到沙漠，历史悄悄地爬过，这里是生长传说的地方。

    相传古时色勒库尔国有位出色的国王，想修一座宏伟的宫室，供南来北往的商队歇脚。但是用什么办法来建造却使这位国王头痛。后来有一位老翁献策，发动百姓从塔什库尔干河对面的阿甫拉西雅布山上采运石块，从坡下的草地上取土。老翁的建议使国王开了窍。国王发布命令，让全国的百姓排成行，从塔什库尔干河一直排到阿甫拉西雅布山上，采挖和传送石块，经过40个昼夜的苦战运来了足够的石头；接着他们又在山下挖土和泥，一桶一桶地传递到了高地上，经过40天的努力，运来了足够的泥土；后来又经过40个昼夜的奋战，一座宽敞而宏大的宫室建成了，这座宫室就是今天的石头城。

    虽说，故事并不神奇；但在城堡文化史上，我眼前的石头城，却是中国三大石头城之一，也是世界四大石头城中唯一保存较完好的石头城。

   三

     现在，该仔细打量打量这座矗立于县城东北角石岭上的古城了。从现有的遗迹来看，它分为内城和外城两部分。外城方圆3600米，看样子，这部分已遭严重破坏，仅可见用石块和泥砌成的城墙残垣及炮台的痕迹。内城在外城的东北角上，保存比较完整，古代城堡的威严和辉煌依稀可见。古城以土丘的自然形状为基础构建，其整体形状即非方形，也非圆形，同上窄下宽的土丘的自然形状完全一样，看到这里，我禁不住为塔吉克先民的大智慧叫好！城墙的墙基用石块砌成，墙体以石块、城砖、草皮和泥筑成，有几处还用土坯修筑哨所和炮台。城的四角有四座大门，其中东北的城门保存得相当完好。由此，我想起英国考古学家斯坦因在中亚游历时，就游览了这座古城，并在《古代和阗》一书中刊载了古城中保存完好的这个城门的照片。让我暗暗吃惊的是，城的最上部是椭圆形，留有很多的垛口，垛口离城墙内侧地面约一人高，垛口由上向下倾斜，显然是哨兵观察四周的地方。由此可见，石头城的防卫系统是多么完备。我又到城内盘桓，只见城内基本上已成废墟，但原来的街市、官邸、民宅的痕迹依然可辨。

    石头城以其悠久的历史，复杂、坚固、美观的结构而享誉中外，历史上许多城堡学家、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都对这座云端下的古城进行过研究。对于他们的研究成果，请原谅我不能在此一一复述。1980年，新疆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的有关人员集中考察了石头城东北角20多间屋舍中的4个，发掘出了陶器残片、唐乾元年间（公元758—760年）的铜钱，公元3—8世纪广泛流传于克什米尔地区的梵文写本和一些文物，对其中的本炭进行碳14测定，确定已有1300多年了。根据史料记载，考古发现和研究成果，专家们得出以下结论：石头城上汉代的蒲犁国、三国至唐开元年间的朅盘陀国、唐代隶属安西都护府的“葱岭守捉”、清代的“色勒库尔回庄”和“蒲犁厅”是这些时代塔什库尔干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它还是自古至近代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和中转站，我仿佛看见，从历史的深处，法显、惠生、宋云走来了，玄奘、慧超走来了，马可·波罗、斯坦因、伯希和、大谷光瑞走来了……

    环视古城，思恋远古，不由得忆起唐人孟浩然的诗句：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山，静静的；城，静静的；风，静静的。我在层叠的断壁间蜿蜒游弋，像一条沉思的鱼，回望汉唐，回望宋元，回望明清，但见山峦涌动，莽莽荒碛，当年的弓弩早已疾驰而去，无论王侯和庶民，也已一起埋进风沙的漩涡里，再难寻觅……稀疏的草叶不认识我，但草根认识我，我是它普通的子嗣和后裔。

    四

    此刻，站在石头城上，我的思想流矢般从这里向遥远的唐朝飞去！

    公元643年秋天，该是石头城一个欢乐、灿烂的季节。在这个时候，有一位唐朝僧人从印度归来。当时，玄奘在印度学经求法十多年，因思念祖国，决意返回。玄奘一行带着520夹共657部经典和金、银、檀木等雕刻的各种佛像，翻越兴都库什山和葱岭天险，重历登危履险之难，再尝踏雪涉沙之苦，终于到达葱岭古道上的朅盘陀国都城——高原石头城。这时，玄奘法师已45岁了。

    风和日丽，秋水溶溶，在朅盘陀国国王的陪同下，玄奘参观了城廓和王宫。淳厚质朴、安详文雅、笃志好学、敬重三宝的虔诚佛教徒国王盛情接待了玄奘，并向他讲述了神秘而又有趣的故事：原来，这一带地方是葱岭山间的一片荒川，后来波斯王遣使迎娶汉族公主至此，适值战乱，道路中阻，便将公主暂时寄于一座险峻的孤峰高处。直至乱事平定，公主却有了身孕。经严加责问，其侍女方称“此乃天意，并非人为。”每天正午，有一丈夫从日轮中骑马而下，与公主相会。使者不敢回国复命，便就孤峰之上，依山势修城筑室，权且容身。后来公主所生一男，众人拥立为王，在葱岭建立了一个国度，历史上称为朅盘陀。在热烈的交谈中，朅盘陀国国王向玄奘道出他们是“汉日大种”（即汉公土和太阳神的后裔），说他们的先祖“母则汉土之人，父乃日天之种”，意思是说自己身上有一半血统属于汉族，与玄奘还有亲戚关系。玄奘闻听此言，不由举目审视这位素不相识的远亲，但见此王“首饰方冠”，“仪容娴雅”，颇有汉人之风。再看王族的其他成员，相貌也类似汉人。玄奘没有弄懂此话的真意，把国王讲的故事以朅盘陀建国传说为题写进了《大唐西域记》。这是多么有趣的事啊。如今这个故事里的公主堡，就是二十世纪年初，英人斯坦因考察过的位于县城以南60余公里处高山上的一座古代建筑遗址，他根据玄奘所记，将此地命名为“公主堡”。

    玄奘在朅盘陀国逗留了数月，他将这里的自然山水揽入怀中，将这里的神话传说记于心中，将这里的风土人情纳入胸中。塔什库尔干河（即徙多河）收藏着他的身影，阿拉尔草原珍藏着他的脚印，永远不会泯灭。公元644年，他经疏勒、莎车、叶城、于阗等地，再经罗布荒漠，进入河西地区，于公元645年载佛教经典千余卷返回长安，欢迎的人群长达数十里。唐太宗亲自接见了他。当唐太宗让他还俗做官时，玄奘当即表示婉谢。并重申“愿得毕身行道”的初衷。唐太宗只得让他到慈恩寺主持译经，此后，玄奘不仅译出了被称为“镇国之典、人天之宝”的上千卷佛经，而且写出了传世巨著《大唐西域记》。遥想当年，玄奘从长安出发时，年仅28岁，他游学19年，九死一生，经历了怎样的大灾大难啊。试想，这样为学术理想而献身的精神，为探求佛教文化真谛而不屈不挠，坚持到底的英雄气概，在今日学人中能有几个？

    一千多年后的今天，我在石头城上徘徊复徘徊，追寻着玄奘法师的仙踪佛迹，倾听着玄奘法师生命的回声，不由生出无限的感慨，不由心潮激荡，心绪难宁啊。

    五

    我在石头城上盘桓了一个时辰，仍然不愿离去，太阳把城体涂抹得金碧辉煌，煞是好看，城下的阿拉尔草滩，羊群静静地吃着草；几个娇艳的塔吉克小姑娘正在嬉闹着，欢跑着；缓缓流淌的塔什库尔干河给汲水姑娘抛了一个媚眼之后，向前流去。在这个安宁和谐的时刻，我想到了什么呢？我想起一代代探险家在这里刻下的足迹，我想起一辈辈旅行家在这里留下的身影，我想起《大唐西域记》中的佛教神活和民间传说，我更想起为抗击浩罕侵略者而壮烈牺牲的塔吉克民族英雄库尔察克在石头城流过的血……

    岁月远去，硝烟远去，征程远去。石头城啊，临别之际，请允许我把近日创作的一首词献给您。

    念奴娇·石头城怀古

    嵯峨高地，隼飞处，犹现王宫城阙。
    断壁残垣，还剩得，石罅千秋碧血。
    箭镞飞鸣，硝烟漫卷，足见英雄色。
    几多陈迹，任凭无尽霜雪。
    追念玄奘当年，西行情未了，关山飞越。
    万象峥嵘，寻古道，赢得佛音千叠。
    故地神游，唐僧伴我，看云霞明灭。
    倚城远眺，共评葱岭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