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妃墓

　　在喀什，如果问阿巴克霍加陵园在哪里，当地的居民会告知准确的方位及行走路线，倘若打听“香妃墓”的位置，一定会被认为是初到喀什的外地人。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一个地名的称谓，折射出的是宗教信仰和悠久的历史文化。

　　但毕竟由于沿袭下来的地域性传统文化有所差异，来喀什观光旅游的人总是不忘寻找他们在传说中听到的“香妃墓”，于是，在阿巴克霍加陵园的门票上印有加了括号的“香妃墓”字样，而陵墓中也的确置有香妃的寝墓。

　　阿巴克霍加陵园建在浩罕村的地界上，村口有路，可乘车辆直抵陵园大门，但游人大多选择徒步行走，沿略带坡度的村路体会乡间风情。两排长廊似的林带，一段不长的路径，清风拂面，徐徐落定远方飘至的浮尘。

　　阿巴克霍加陵园是一组典型伊斯兰教风格的古建筑群。陵园正面的门楼华丽典雅，拱券下的大门厚重而古朴，两侧是对称的砖块垒砌的高大门柱，门墙及圆柱的表层镶嵌蓝底白花琉璃砖。门楼西墙毗连着一座小清真寺，寺的前端有一处高台，上面有彩绘的天棚覆顶，为传经的场所。其下相连南北向排列的经房，过道设有栏围，顶面是斗拱支撑的飞檐，形成一道彩色的长廊。

　　由正门步人陵园是一处宽敞的庭院，院内林木成荫，正北为亏柯拱伯孜教经堂，西侧是一座大清真寺，布局工整，格调清远。

　　亏柯拱伯孜教经堂是陵园内修建最早的建筑，始建于公元1640年，是伊斯兰教“依禅派”在南疆的传教地。依禅派第二代精神领袖阿巴克霍加曾在此传经，在他执掌叶尔羌王朝世袭政权时期，教经堂成为光扬伊斯兰教依禅派的圣地。

　　教经堂的墙体以砖砌成，其外敷以草泥，表面为白色石膏层，穹窿顶用绿色的琉璃砖装饰，因而又称“绿拱北”。教经堂前有一处平顶式天棚，以15根高5米的木柱支撑，柱体上镌有精美的浅浮雕，虽历时弥久，其精湛的雕刻工艺令人喷叹不已。

　　阿巴克霍加去世后，族人以隆重的伊斯兰礼仪葬于教经堂东侧的墓地，为了纪念这位宗教精神领袖，人们在原有的墓址上扩地修筑了一座气宇宏大的陵墓，并冠以阿巴克霍加的名义。

　　陵墓的屋顶为圆拱形，高26米，直径17米，外部以绿色琉璃砖镶贴，四角各有一根高大的圆柱，正面洁白的墙壁中央为陵墓的大门，彩砖贴面，让人肃然凝神。

　　陵内的平台上依序排列着58座规格不同的墓茔，以区别宗族内不同的时代、辈份的墓主人身份。正面右侧一隅有一座覆盖黄绸纱的墓茔，上面摆放着一束黄色的绸花，这就是香妃的寝墓。左面停放一辆彩绘轿顶的车具，据说是当年香妃灵柩从万里归来时使用的灵车。

　　陵墓内的一切似乎都很简洁，没有侈靡的殉葬品，甚至看不到一件可以被认为多余的物品，象征穹窿的屋顶无限地延伸到昊天，空间里氤氲着淡而不散的清香，只有身置此地才会让人想到香妃已然灵归故里，因为沉眠在亲族墓地的香妃不再感到孤独。

　　但是，作为一个家喻户晓的女性，香妃的史迹或隐或略，至少，她身后留下的是扑朔迷离、充满传奇色彩的故事。

　　香妃原名伊帕尔汗，据近人考证，伊帕尔汗少女时于乾隆二十五年(公元1860年)选人皇宫，1788年去世，在清后宫生活了28年，自清末以来，文人笔下的伊帕尔汗多系传闻，而一部国史《清史稿》中仅记述了一行文字：“又有容妃，和卓氏，回部台吉和扎赍之女。初人宫，号贵人，累进为妃，薨。”这便是文人笔下受“荣宠”的香妃在清官里生活28年间的概括，简而又简，到了惜墨如金的程度。

　　据清代典章制度，伊帕尔汗选入宫闱是有违祖训的，所以《清史稿》中说：“……高宗(乾隆)以回女为妃，……以其仅见也”。表明伊帕尔汗入宫及册封为妃在当时是违常的特例。乾隆甘冒忤逆之嫌，纳伊斯兰教和卓氏之女伊帕尔汗为妃是有原因的，其动机大概是以“和亲”的方式，来稳固清王朝对西部边陲的统治，这与乾隆后宫所纳嫔妃的选择标准是不同的。在人宫后的28年间，伊帕尔汗由贵人进封为嫔，继之，累进为妃。在当时历史背景下，伊帕尔汗入宫可能与西部的政局有微妙的关联。

　　伊帕尔汗是非常美丽的，并不是流传于世的那帧油画肖像，而是在人们充满企慕的想象中。中国的历史上不乏美人，周朝的褒姒，春秋时越国的西施，汉宫中的王昭君，以及赵飞燕、杨玉环不胜枚举，倾城倾国的佳丽在历代也都有过，然而，她们的美丽都止在颜面如玉的脸上，而伊帕尔汗的美既有清丽的容颜，又有貌美替代不了的馥郁袭人的沙枣花香，在一部二十五史中，似这样的美女也只有伊帕尔汗一个。

　　令人感喟的还有伊帕尔汗的宗族，在清代，一个家族的女性一旦选作皇妃，可能是这个家族值得炫耀的幸事，并可以在她死后得到荫庇，然而，伊帕尔汗的族人平静地为她送行，又平静地接她归来。她的族人没有忘记为伊帕尔汗留下一块墓地，在族人的眼里，无论她何时归来，记忆中都还是当年少女时的伊帕尔汗，而不是馥香冷艳的一代名妃。

　　步出陵园，随意走进浩罕村的小巷，巷道很清静，几个小女孩正用一种奥斯曼植物根茎榨取的汁，拿棉签蘸汁描眉，我不明白她们为什么将眉心连起来，回答说，连眉心表示永远不会与家人分离。我恍然有所悟，这样的美眉才应该是当今的时尚。

艾提尕清真寺

　　沿塔里木盆地边缘西行，是风尘跋涉者的苦旅，所经之处都是昨日的驿站，追随前人扬起的尾尘，来到了历史名城喀什。

　　喀什的全称是喀什噶尔，汉语意为“玉的集市”，在丝绸之路上，它曾经以美玉遐迩古今，它还有另一种解释，意为“各色的砖房”。

　　据以往考古发现，喀什噶尔河两岸曾出土大量的新石器时期遗物，至少证明距今4000年前就已经出现人类早期文明。他们的生产方式最初以渔猎为主，后来逐渐发展成为畜牧为主兼以农业为辅的“行国”。西汉时，喀什建有疏勒国城郭，唐代(公元648年)为“安西四镇”之一，在之后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最终形成以维吾尔族居民为主的一座繁华都市。

　　带着沿途中的所见所闻和内心深处的感受来到喀什，对我这样一个寻绎历史的人，一路上精神承受的负荷已令我疲惫，在这里，很容易勾想起与故乡相似的东西，路途上的记忆也得到了梳理和诠释，可以说，喀什是塔里木盆地的大辞典。

　　在我的眼里，喀什是这样的一个城市：空间里永远都容纳着精神和物质财富而不张扬；时光座钟里永远都能听到历史的回音；人群中永不乏淳朴的民风。

　　新月升起来了，停在喀什艾提尕清真寺的上空，柔和的月光照在这座宗教殿堂，显得凝重而肃穆，新月的清光似乎也没有忘记寺前的艾提尕广场，让它在黑夜里得到一片光明。

　　我喜欢月光下的艾提尕广场，漫步其间看宣礼塔拉长的影子，或者，从那延续白昼的月光下去感受艾提尕清真寺夜幕中的景致。

　　我不是这广场上惟一的异乡人，和我一样乘着月色来到艾提尕广场的还有那些远道而来的宗教朝觐者。我知道朝觐者与我的心情并不相同，虽然，我无法看清楚他们的面部表情，但从他们泰然地取出背囊中的布单平铺于地躺倒时的那种从容，我感觉他们不再是远涉他乡的朝觐者，而是对家的回归。黑夜里的眼睛自然地仰望天空中的一弯新月，直到新月的影子落在宣礼塔的塔尖上……

　　不知疲倦的是都塔尔的琴声，古老的音乐旋律和淳厚的吟唱，在艾提尕广场的空间颤动，我能听出那是朝觐者的虔诚在向四周弥散，似乎连空气都变得净洁。说不出自己是否陶醉于其间，但置身于陶醉者的中间，我至少不再感到陌生，而广场花坛里摇曳的树影又增添了几分温馨。我是一个很容易被音乐和歌声溶解的人，在喀什我不止一次地为古老的民歌所感动，更何况，艾提尕广场洒满泄地如银的月光。

　　新月重合在宣礼塔上，晨曦，艾提尕清真寺的人在宣礼塔上引吭呼唤那些早已恭候在艾提尕广场上的穆斯林，此时，感动我的已不仅是广场上的朝觐者和琴声——艾提尕清真寺已经褪去朦胧的月色，渐渐清晰起来。

　　艾提尕清真寺是中国最大的一座清真寺，早先这里曾是一片古老的公墓。公元1442年，喀什噶尔的领袖沙克色孜·米扎尔的后裔在这片公墓前筑建起一座清真寺，在其后的1538年，他的后裔乌甫力阿尔伯克在原有清真寺的基础上扩建成一座聚礼用的大寺，自建寺至今的600年中，逐渐形成一座气势恢宏的清真寺。

　　艾提尕清真寺面积16800平方米，由礼拜堂、教经堂、门楼及相连的附属建筑物组成，最醒目的是寺院正门两侧高高矗立的宣礼塔。塔身高达18米，塔顶分别镶嵌着一弯新月；寺院门墙以红砖砌成，外抹石膏层，以黄色涂染；两扇高1．7米的大门全以黄铜包裹，正门内是一片宽敞洁净的庭院，院内的树木挺拔屹立，直上云表。

　　朝觐艾提尕清真寺的穆斯林没有地域之别，也没有贵贱之分，即使是来自巴基斯坦及阿拉伯国家的穆斯林旅居者，也都与当地的穆斯林信徒一样虔诚地朝谒这座神圣的殿堂，这里也是全疆穆斯林聚礼的圣地。一年一度的古尔邦节是穆斯林的盛大节日，在这一天，艾提尕清真寺内外聚集着人潮涌动的穆斯林，几万名信徒踏着欢快的鼓乐节奏，载歌载舞通宵达旦地尽情狂欢……

　　站在艾提尕清真寺旁，出于对宗教信仰的尊重，而无法矜持内心深处的感触，我欣赏这种浓郁风情中的宁静。

喀什的东巴扎

　　大凡初到喀什的人都会去逛东巴扎(汉语意为集市)，这里面有双重涵义：东巴扎是南疆最大的商品贸易市场，有人称之为“中西亚物资交流博览会”；其次，它也是喀什最重要的商业旅游景点，仅此，就足以想见它在人们心中的位置。

　　巴扎的原始涵义是乡村经济贸易集市，它的最初特征是在乡间约定的地点、时间形成民间的集市交易，按照维吾尔族人的习俗，将规模较大的集市安排在星期五，这天正好是穆斯林的“居玛日”。巴扎的类型也有两种，一种是将一周内某一天定为聚集日，集市贸易仅限于这一天时间；另一种则是具有固定地点和常年不辍的集市贸易市场，喀什的东巴扎属于后一种类型，是喀什地区最早，也是最大的一个巴扎。

　　东巴扎位于喀什市东北角吐曼河东岸，占地面积150亩，贸易区以斑驳陆离的半透明建材搭建成庞大的顶棚，内设5000多个摊位。巴扎有正门一座，但各个区域都设有进出口，走进后如同进入了商品堆砌而成的迷宫，一日之间很难尽皆浏览。

　　巴扎内纵横通贯，没有明显的界域区分，但品类相同的商品摊位紧凑相连，自然地形成一个局部专卖区域。货架高低错落，码放的商品几乎充填了所有的地面和空间，每个摊位都被悬挂在空中支架上的商品装点成一座隔间。其中有布匹、服装、鞋帽、食品干果、日用百货、手工业产品等，商品的种类繁多，可谓应有尽有，即使内地最繁华的大型超市也不能与之相比。

　　巴扎内的每个区域均设有固定的摊位，货主根据自己的商品多少及体积大小来定摊位，大的摊位长约6米，最小的仅两米，由于空间狭小，货主一般坐憩在摊位旁的小凳上，或干脆站立在摊位前。

　　走进巴扎内，不同花色和图案的艾得莱斯绸流光溢彩，令我眼花缭乱；刺绣各种图案的民族小花帽或悬挂于木架上，或垒叠成一米高的塔柱；一字排列的特色干果和蜜饯又让人馋涎欲滴；美观而又锋利的英吉沙小刀；精雕细刻的家用铜器；晶莹剔透的玉石饰品；金属镶嵌图饰的木箱及婴儿的摇床，令人目不暇接，这些商品大多数为本地所产，极具民族特色。在手工艺制品摊位上，我蓦然眼睛一亮，发现了一组彩绘的木质少女肖像，细腻的彩描，传神的勾勒，浓淡相宜的晕染，让我心悦不已，取之在手把玩，竟是制作精致的首饰盒，然而价格不菲，只得作罢。

　　除了节假日之外，在平时来东巴扎购物的人并不显得拥挤，当地居民常常直奔自己需要的商品区域，买到所需物品后即刻离去，尽管客流量大，但绝没有抢购拥塞的现象。这是一种传统的购物习惯，因为买卖的双方都很熟悉商品的价格，所以极少发生不愉快的争执，在一片巨大的棚架下，听到的是川流不息的脚步声和器乐摊位上时而飘来调音的琴声。

　　与我过去看到过的集市不太相同，这里没有喧嚣震耳的吆喝声。如果驻足在货架前，货主并不主动向顾客搭讪，他有时会从摊位内走出来站在你的身边，仿佛他和你同是顾客在欣赏货架上的商品，此时也只是以传神的目光望着你，并无更多的炫耀自家商品的言语。交易不是每一次都获得成功，但从他们脸上可以看出自信和从容，这让我想起丝绸之路驼背上的商人，在漫长的商路上平静地期待着希望，这种遗风在巴扎里同样也可以感受到。

　　东巴扎的货主基本上属于个体经营者；但却不同于零散于街头的小贩，因为他们是恪守职业规矩的商人。在许多人的背后都有自家的作坊，他们的肩头扛着一家人的温饱和希望，而商品的优劣则决定着家庭的命运，当他们的脚步迈进大巴扎内，就认定要以自己的商品赢得顾客的青睐，并留下了良好的信誉。在这里，大可不必为以次充好，以假乱真而担心，他们清楚，维系商品供需关系的是同在一片土地上生活的乡亲。

　　巴扎棚区外有一片宽敞的场地，这是交易牲畜的区域，既有骆驼、牛、马、驴大牲畜，也有羊只及家禽，交易的方式、过程十分简单，自然也有以物易物的原始交易方式，似乎连牲畜都能接受这种平和的交易方式，顺从地从一家农户走到另一家农户。

　　东巴扎既不是豪华的商城，也没有现代化的设施，当然，也缺乏现代商业理性，因为它的构成是无数个个体经商者，限于有限的资金，他们心理上不可能接受巨额利润与风险均等的经商意识。他们寄希望以薄利维系小康人家的生活水平，虽不富有，但却殷实。这里不存在投机的供需关系，商家的命运取决于商业的环境及商品的民族特性，似乎缺少哪一个都不能称其为东巴扎，但它并不是封闭的，来自全国各地以及邻国巴基斯坦、印度、俄罗斯等地的商品都可以在巴扎内见到，东巴扎是这些商品的陈列橱窗和转输站，而这些商品成为东巴扎时尚的点缀。

　　我曾怀疑东巴扎在现代商业洪流中会日渐衰微，但当我看到络绎不绝的人群拥进东巴扎时，感到了它旺盛的生命力，因此，当它挂起“中西亚国际贸易中心”的匾额，我并不惊奇，那只不过是赋予它具有时代气息的名讳，然而，从历史渊源和感情上，我仍愿意称它为东巴扎!